七天前,苏青说要带女儿朵朵去云南自驾游。
我没当回事,甚至有点高兴——
她们不在家,我正好回老家帮我妈处理我弟买房的事。
七天后,傍晚。
我下班回到家,发现门虚掩着。
客厅没开灯,黑漆漆的一片。
我摸到开关,灯亮了。
苏青坐在沙发上,一个人。
她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衣服上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。
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——是朵朵那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。
我心里"咯噔"一下,四处张望,没看到女儿的身影。
我走过去,声音有些发紧:"朵朵呢?"
苏青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:"我问你话呢!朵朵呢!你说话!"
苏青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下一秒——
"啪!"
一记响亮的巴掌,重重扇在我脸上。
我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
她盯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"你配问吗?"
01
我叫林远,今年三十五岁,在南昌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,月薪一万二左右。
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,在这座城市里勉强算个中等水平。
我和苏青是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,谈了两年恋爱,二十七岁那年结了婚。
婚后第二年,女儿朵朵出生。
苏青原本在银行做柜员,工作稳定,待遇也不错。
但朵朵出生后身体不太好,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家里老人又都不在身边,实在没办法,苏青只好辞了工作,在家全职带孩子。
这一带,就是七年。
我们住的房子是我妈留下的老房子,在南昌一个老旧小区里,六楼,没电梯。房子不大,七十多平,两室一厅,住我们一家三口刚刚好。
小区很老了,楼道里的灯经常坏,墙皮也脱落了好几块。
每次苏青抱着朵朵爬六楼,都要歇好几回。
我说过很多次,等攒够钱就换套电梯房,但这话说了好几年,也没见真的攒下多少钱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淡、琐碎,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。
那天早上,闹钟响的时候,我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苏青已经起床了,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。
油烟机"嗡嗡"地响着,夹杂着鸡蛋下锅的"滋啦"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推开卧室的门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"林远,起来送朵朵上学。"
我眼睛都没睁,嘟囔了一句:"你顺路,你送吧。"
苏青没说话,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但我没有睁开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我迷迷糊糊又睡了十分钟,再醒来的时候,听到客厅里朵朵的声音。
"妈妈,我自己能走,你不用送我。"
"不行,马路上车多,妈妈不放心。"
"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是自己走的……"
"你不一样。"
苏青的声音顿了顿,轻了下去,"你不一样。"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门"咔哒"一声关上了,母女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新闻,又躺了二十分钟,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。
洗脸的时候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袋有点重,胡子也该刮了。
三十五岁,说老不老,说年轻也不年轻了。
吃早餐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打来的。
我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接起来:"啥事啊妈?"
"老大,这周末回来一趟。"
我妈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意味。
"啥事啊?"我又问了一遍。
"你弟的事,他谈了个对象,女方说要有房才能结婚,你得帮衬帮衬。"
我皱了皱眉,把包子咽下去:"妈,这事……我得和苏青商量商量。"
电话那头,我妈的声音立刻变了味儿:"商量什么!你挣的钱还能让外人管?她一个不上班的,有什么资格管你的钱!"
我沉默了几秒钟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我妈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:"老大,你弟就这一回事,你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?再说了,你那媳妇儿整天在家闲着,要她有什么用?"
"妈,苏青在家带朵朵呢,也不是闲着……"
"带孩子能累到哪儿去?我当年一个人带你们兄弟俩,还不是照样下地干活?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,带个孩子还要死要活的。"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"行,妈,我知道了,周末我回去。"
挂了电话,我坐在餐桌前发呆。
其实我心里清楚,我妈说的那些话有问题。
苏青不是闲着,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,做早餐、送朵朵上学、买菜、做午饭、打扫卫生、接朵朵放学、辅导作业、做晚饭……一天到晚连轴转,比我上班还累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看到她还在洗朵朵的衣服,或者在熨烫第二天要穿的校服。
但我妈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?
总不能为了媳妇和亲妈吵架吧?
我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出门上班了。
中午,我在公司食堂吃饭,手机响了一声,是苏青发来的消息。
"晚上想吃什么?"
我随手回了个"随便"。
过了几秒钟,她又发来一条:"家里酱油没了,下班顺路买一瓶。"
"好。"
对话就此结束。
我继续吃饭,没有多想。
下午四点多,苏青又发来一条消息:朵朵放学了,今天体育课跑步说胸口有点闷,我带她去医院看看。
我正在和客户谈事情,瞄了一眼消息,随手回了个"好"字。
对面的客户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,我把手机翻过去,继续听他讲。
晚上八点多,我应酬完回到家,喝了点酒,头有点晕。
苏青正在厨房洗碗,听到门响,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:"喝酒了?"
"嗯,谈客户。"
我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朵朵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,听到我的声音,转过头来,冲我笑了笑。
"爸爸回来了。"
"嗯。"我在沙发上坐下,有些疲惫地靠着靠背,"今天身体怎么样了?"
朵朵歪着头想了想:"医生叔叔说让我多休息就好了,妈妈还给我买了好喝的酸奶。"
我"嗯"了一声,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。
电视里正在放足球比赛,我最喜欢的球队今晚有比赛。
朵朵的笑容僵了一下,低下头,小声说:"爸爸,我还没看完呢……"
我没听见,或者说,我听见了,但没在意。
厨房里,水龙头的声音停了。
苏青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还没解,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疲惫,有失望,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"林远,医生说朵朵的情况不太好,让我们……"
我摆摆手,打断了她:"行了行了,孩子不是没事吗?别大惊小怪的,小孩子跑跑步喘两下气很正常,我小时候也这样。"
苏青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
她低下头,转身回了厨房,继续洗碗。
我靠在沙发上,盯着电视里的足球比赛,完全没注意到,苏青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很久,肩膀轻轻颤抖着。
也没注意到,朵朵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抱着膝盖,眼眶红红的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里她看不懂的足球比赛。
02
周末,我带着苏青回了老家。
我家在南昌下面一个小县城,开车两个小时。
朵朵没带,让苏青的妈妈帮忙照看一天。
临走前,朵朵抱着苏青的腿,不想让她走。
"妈妈,你早点回来。"
苏青蹲下身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"乖,妈妈明天就回来,你在外婆家要听话。"
朵朵点点头,又看了我一眼:"爸爸,你也早点回来。"
我"嗯"了一声,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一路上,苏青话很少,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,绿油油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。
我试着找话说:"我妈说我弟谈了个对象,女方要求有房,可能要咱们帮衬一下。"
苏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没吭声。
我继续说:"你也知道,我弟工作一直不稳定,他自己肯定是买不起房的……"
苏青终于开口了,声音淡淡的:"帮衬多少?"
"我妈说……十五万。"
车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苏青一眼,她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苏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得有些不正常:"林远,咱们卡里一共多少钱,你知道吗?"
"十……十几万吧。"我有些心虚地说。
"十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六块。"苏青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。
苏青继续说,语气依然平静:"房贷每个月四千二,车贷每个月两千八,朵朵下学期要上辅导班,一学期五千,还有她的医疗费、保险费、生活费、水电费、物业费……"
"行了行了,"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,"到时候再说,我妈那边你别说这些,显得咱们多穷似的。"
苏青不说话了。
她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
我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,看到她的眼眶有些红。
我心里有点烦躁,但没说什么。
女人就是这样,动不动就哭,也不知道哭什么。
到了老家,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……都是我爱吃的。
我弟林超也在,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翘着二郎腿。
看到我们进门,他才放下手机,叫了一声"哥、嫂子",语气懒洋洋的。
我妈从厨房里出来,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:"瘦了,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,今天多吃点。"
说完,她看了苏青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:"老大家的,进来这么久了,也不知道帮忙端个菜?杵在那儿干什么呢?"
苏青愣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"好",走进了厨房。
我坐在沙发上,和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我爸今年六十二了,身体不太好,前两年查出高血压,一直在吃药。
他常年被我妈压制着,说话也没什么分量,在家里就是个透明人。
吃饭的时候,我妈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正事。
"老大,你弟的事你也知道了,女方要求有房,首付最少要二十五万,你弟攒了十万,剩下的还差十五万。"
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我弟在旁边帮腔:"哥,这次是真的,人家姑娘条件可好了,在县城当老师,长得也漂亮,错过了就没有了。"
我妈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:"你当哥的,帮衬弟弟是应该的,这十五万你出了,将来弟妹进了门,也会记着你的好。"
我还没开口,苏青放下了筷子。
她看着我妈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"妈,朵朵下学期要上辅导班,家里还有房贷车贷,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。"
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,筷子往桌上一拍,发出"啪"的一声响。
"辅导班?一个丫头片子上什么辅导班!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!"
苏青的脸色也变了,但她忍着没发作,只是说:"妈,朵朵是您亲孙女,她学习成绩……"
"亲孙女?"
我妈冷笑了一声,"要是个孙子,我砸锅卖铁也供他上学,一个丫头片子,能认几个字就行了,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?将来嫁人还不是给别人家干活?"
苏青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我低着头扒饭,一声不吭。
我弟林超在旁边帮腔:"嫂子,你就别让我哥为难了,这钱我肯定会还的,你就当借给我的,等我结了婚,慢慢还。"
苏青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我知道她在等什么——她在等我开口,帮她说一句话。
哪怕只是一句"妈,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"也行。
可是……
我抬起头,看了看我妈阴沉的脸,又看了看苏青期待的眼神。
我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,我低下头,继续扒饭,嘟囔了一句:"妈,这事……回头再说吧。"
苏青的眼神里,那一点期待的光,慢慢灭了。
她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,也没敢吱声。
这顿饭吃得无滋无味。
回去的路上,苏青一直没说话。
车子上了高速,夜色笼罩着四周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。
苏青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"林远,为什么你从来不帮我说话?"
我握着方向盘,有些不耐烦:"那是我妈,我能怎么说?你就不能让让她?"
"让?"
苏青转过头看着我,眼眶里泛着泪光,"我让了七年,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"
我没说话,心里烦躁得很。
苏青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高:"你知道吗,朵朵的病……"
"行了!"我一拍方向盘,吼了一声,"大晚上的别吵了,回家再说!"
车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,单调而沉闷。
苏青转过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我烦躁地踩着油门,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我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,苏青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:
"他不会帮我的,永远不会。"
03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苏青不再提婆婆的事,我也不再提弟弟买房的事。
我们依然住在那套七十多平的老房子里,依然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。
每天早上,苏青还是六点起床,做早餐,送朵朵上学。
每天晚上,她还是等我回家吃饭,哪怕我应酬到很晚,她也会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。
但我隐隐觉得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苏青变得沉默了很多,以前她还会和我抱怨几句工作累、带孩子辛苦,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。
晚上睡觉,她总是背对着我,蜷缩在床的另一边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发现她那边的被子是凉的——她根本没睡。
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
我没有多想,女人嘛,总有那么几天情绪不好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直到那天,一切都被打破了。
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,我正在公司开会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几个领导正在讨论下季度的销售指标。
手机突然响了,是苏青打来的。
我看了一眼屏幕,皱了皱眉,挂断了。
过了几分钟,她又打来了。
我有些不耐烦,走出会议室,接起电话,压低声音说:"什么事?我正开会呢。"
电话那头,苏青的声音在发抖:"林远,朵朵晕倒了,我们在医院……"
我心里"咯噔"一下,但看了看会议室里还没结束的会议,脑子里闪过今天要讨论的重要指标,压低了声音说:"严不严重?不严重的话我晚点过去,这边正开会呢,走不开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那几秒钟的沉默,很长,很沉。
苏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"我知道了,你忙吧。"
她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走廊里,愣了一下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算了,应该没什么大事,苏青在呢。
我回到会议室,继续开会。
领导问我什么意见,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几句。
会议结束后,我看了一眼手机,苏青没有再打来。
应该没什么大事吧。
晚上七点多,我和几个客户在饭店应酬。
酒过三巡,正是气氛最热闹的时候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苏青。
我接起来,嘈杂的声音传进话筒:"喂?怎么了?"
"林远,朵朵……"
"说大声点,我听不见!"
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:"朵朵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医生说……"
"什么?你说什么?等一下啊,我出去接。"
我走出包厢,来到走廊上,隔绝了里面的喧嚣。
"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。"
苏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"医生说,朵朵的心脏病加重了,必须尽快手术,不然可能会引发心衰。"
我愣住了:"心脏病?什么心脏病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苏青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意味:"林远,你真的不知道?"
我张了张嘴,脑子里乱成一团:"我……什么心脏病?朵朵有心脏病?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"
苏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说:"你回来吧,我们得谈谈。"
她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手机,浑身发冷。
心脏病?
我女儿有心脏病?
为什么我不知道?
我回到包厢,和客户说了声抱歉,匆匆离开了。
一路上,我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。
心脏病,手术,心衰……
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,我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晚上九点多,我回到家。
客厅里亮着灯,苏青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一动不动。
朵朵已经睡了。
我换了鞋,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"那个……检查结果怎么说?"
苏青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一张检查报告,上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。
什么"房间隔缺损",什么"肺动脉高压",什么"需手术干预"……
我看得云里雾里:"这……什么意思?"
苏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"朵朵的心脏病加重了,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,不然可能会引发心衰。"
"心脏病?"我还是不敢相信,"朵朵什么时候有心脏病的?"
苏青猛地转过头看着我,眼眶里全是红血丝。
"林远,你真的不知道?"
她的声音在发抖,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。
"朵朵出生后不久就查出来了,先天性心脏病,房间隔缺损,这七年我一个人带她复查、吃药、做检查,你一次都没陪过!"
"你每次问她怎么样,我说还好,你就信了,你从来没有多问过一句!"
"她每次体检的报告,我放在抽屉里,你看过吗?"
"她每个月吃的那些药,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?"
"她晚上睡觉有时候会突然憋醒,你知道吗?"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"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只知道上班、应酬、回老家、帮你弟弟!你从来没有把你女儿放在心上!"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她说的,都是事实。
我确实不知道朵朵有心脏病。
我确实从来没有陪她去过医院。
我确实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检查报告。
我甚至不知道她每天吃的那些药是干什么用的。
苏青盯着我,眼泪流了满脸,声音嘶哑:"医生说手术费要二十万左右,你告诉我,钱从哪儿来?"
二十万。
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我下意识地说:"咱们不是还有十一万多吗……"
话没说完,苏青惨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刺耳,刺得我心里发慌。
"十一万?林远,你上个月是不是给了你妈八万块?"
我愣住了。
苏青的声音尖锐了起来:"别以为我不知道,我问过银行了,转账记录清清楚楚!你妈说你弟欠了赌债,债主找上门了,你就把咱们的钱给了她!"
我张了张嘴:"那……那不是借……"
"借?"苏青打断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"你弟欠的赌债还得完吗?那八万块,你还能要得回来吗?"
我说不出话。
因为我知道,那八万块,确实要不回来了。
我弟林超从小就不学好,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正经工作过,整天东混西混,后来染上了赌博,输了不少钱。
我妈心疼小儿子,三天两头找我要钱帮他填窟窿。
我拒绝过,但我妈又哭又闹,说什么"你是亲哥哥,你不帮他谁帮他",我实在拗不过,只能一次次地妥协。
这些年,我给他填了多少窟窿,我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苏青走到我面前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。
"林远,你女儿要做手术,二十万,你告诉我,钱从哪儿来?"
我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我只能说出一句:"我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"
苏青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卧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。
那哭声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我知道自己做错了,可是我能怎么办?
那八万块已经给出去了,我不可能问我妈要回来。
贷款?
信用卡?
借钱?
每一条路我都想过了,可每一条路好像都走不通。
那一夜,我几乎没有睡着。
而我不知道的是,在卧室里,苏青也一夜没合眼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一直流。
她不是为自己哭,她是为朵朵哭。
她的女儿,才七岁,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,就要躺在手术台上被切开胸口。
而她的丈夫,在这个时候,能说出的话只有"我再想想办法"。
那一刻,苏青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彻底碎了。
04
接下来的两周,我确实在想办法。
我问了几个朋友借钱,有的说手头紧,有的说要回去商量,还有的干脆不接电话。
我去银行问了贷款,额度不够,利息还高得吓人。
我甚至想过跟公司预支工资,但数额太大,被拒绝了。
每天晚上回到家,我都会看到苏青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计算器,一遍一遍地算账。
她把所有能凑的钱都凑起来:家里的存款三万多,她私房钱五千,朵朵的压岁钱两千……
加起来,还是差得远。
苏青回了一趟娘家。
她爸妈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,一辈子省吃俭用,住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,每个月就靠那点退休金过日子。
苏青的妈拉着她的手,眼泪汪汪地说:"闺女,妈要是有钱,砸锅卖铁也给朵朵治病,可妈真的没有啊……"
苏青说:"妈,没事,您别担心,我会想办法的。"
最后,两位老人硬是从养老钱里挤出了两万块。
苏青拿着那两万块,哭了一路。
她还想过去找我妈要回那八万块。
我拦住了她。
"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,我妈不可能给的。"
苏青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声音沙哑:"那你说怎么办?"
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"我再想想,你别催我!"
苏青没有再说话,转身进了卧室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沙发上。
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我只能告诉自己,钱的事会有办法的,总会有办法的。
可是办法在哪儿呢?
我不知道。
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,苏青那边有了动静。
有一天晚上,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突然愣住了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条新闻推送,说的是某医疗器械公司完成了新一轮融资,创始人是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企业家。
新闻下面配了张照片,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得体的西装,站在公司的标志前面,笑容自信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苏青摇摇头:"没什么,一个大学同学。"
她把手机翻了过去,没有让我多看。
我"哦"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我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,苏青犹豫了很久很久。
她和陈默是大学同学,读书的时候陈默追过她,送过她花,给她写过情书,但她那时候已经和我在一起了,就拒绝了他。
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,陈默去了云南创业,这些年一直没怎么联系。
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他发的消息,知道他混得不错,仅此而已。
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,当她走投无路的时候,她第一个想到的人,竟然是他。
苏青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很久。
最终,她打开同学群,找到陈默的头像,发了一条私信。
"陈默,好久不见,有件事想跟你说……"
陈默很快就回复了。
他们聊了很久,苏青把朵朵的情况告诉了他。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条消息:"苏青,朵朵的手术费我来出,你带她来昆明,我认识省心血管病医院的专家,手术成功率很高。"
苏青的手在发抖,她打字说:"我不能要你的钱,这不合适。"
陈默说:"我们是朋友,朋友有难,帮忙是应该的,你要是过意不去,就当我借给你的,以后慢慢还。"
苏青盯着手机屏幕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
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她没有告诉我真相。
她只是说,她想带朵朵去云南旅游,散散心。
我皱着眉头:"什么时候的事?机票订了吗?"
苏青点点头:"订了,后天出发,自己开车去。"
我想起我妈让我周末回去商量弟弟买房的事,下意识地说:"这周末不行,我妈让我回老家。"
苏青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。
她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:"行,你回你的老家。"
我有些恼火:"你什么态度?带孩子出去玩也不跟我商量?"
苏青转过身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林远,我跟你商量过多少事?哪一次你站在我这边了?"
她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客厅里,莫名其妙地生了一会儿气,最后也没再说什么。
去就去吧,正好我也清净几天。
出发那天,我没有送她们。
我起得晚,闹钟响了好几遍我都没起来。
她们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早上,朵朵出门前偷偷跑到卧室门口,小声地说了一句:"爸爸,我走了,你要好好吃饭哦,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。"
我没有听到。
或者说,我听到了,但没有睁开眼睛。
苏青在门口等着,看着女儿对着紧闭的卧室门挥手告别,眼眶红了。
她牵起朵朵的手,轻声说:"走吧,咱们不打扰爸爸休息。"
门关上的那一刻,苏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后面,是她的丈夫。
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,她女儿的父亲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如果这一次他还是让我失望,那我就……
她没有想下去。
她抱紧女儿,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旧车。
清晨的风有些凉,朵朵打了个喷嚏。
苏青蹲下身,给她拉紧了衣服拉链:"冷不冷?"
朵朵摇摇头,仰着小脸问:"妈妈,云南远不远?"
"有点远,但妈妈会陪着你的。"
朵朵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豁口:"那我们快点出发吧,我想去看大象。"
苏青也笑了,把她抱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发动了,慢慢驶出小区。
苏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楼房,六楼的窗户还是黑的。
她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,向着昆明的方向驶去。
05
苏青走后,我回了老家。
我妈又提起了弟弟买房的事,让我想办法再凑点钱。
我心里烦躁,但还是没有拒绝。
她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?
这几天,苏青偶尔会发几条消息过来,说一切都好,让我不用担心。
她还发了几张朋友圈,都是旅游的照片。
洱海的蓝天,大理古城的街道,还有朵朵坐在海边的背影。
照片里,朵朵笑得很开心,戴着她最喜欢的蝴蝶结发卡,冲镜头比着剪刀手。
我点了个赞,没有多想。
但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——苏青发的那些照片,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
我试着给她打视频电话,她没有接,只回了一条消息:信号不好,晚点聊。
我又打了几次,都没有接通。
我开始有些不安,但很快就被弟弟买房的事冲淡了。
第五天晚上,我在老家住着,吃完饭后在院子里抽烟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,我无意间听到了我妈和我弟的对话。
"妈,哥给的那八万,我拿去还了一部分,剩下的……"
我弟的声音顿了顿,吞吞吐吐地说:"剩下的打牌输了。"
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我站在那儿,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。
八万块。
那是我给朵朵攒的救命钱。
我冲进厨房,揪住我弟的领子,吼道:"你说什么?你把钱输了?"
我弟被我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:"哥,哥,我……我下次一定戒,真的……"
我妈在旁边拉我:"老大,你干什么!放开你弟弟!"
"放开?"我转过头,看着我妈,声音都在发抖,"妈,您知道那八万块是干什么用的吗?朵朵要做心脏手术,二十万,您孙女快死了,您知道吗!"
我妈愣住了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钟,我妈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嘴硬地说:"什么心脏手术,小孩子能有什么病,别小题大做……"
我没有再听下去。
我松开我弟,转身就走。
我爸在门口拦住了我:"老大,你去哪儿?"
我没有回答,钻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我要回南昌。
我必须见到苏青,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。
那天晚上,我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,回到南昌的家。
家里黑着灯,没有人。
我站在客厅里,四处张望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苏青不是说带朵朵去旅游吗?为什么家里一点旅行的痕迹都没有?
我打开朵朵的房间,看到床头放着她最喜欢的小熊玩偶。
她出门旅游,怎么会不带这个小熊?
她从小就离不开这个小熊,每次出门都要带着,睡觉都要抱着。
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我再次给苏青打电话,还是没有接。
我给她发微信,石沉大海。
我开始慌了。
我想起她这几天发的那些朋友圈照片,打开手机,仔细看了看。
越看越不对劲。
那些照片,和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苏青根本没有去旅游。
她在骗我。
她到底在哪儿?朵朵到底在哪儿?
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——她不会是带着朵朵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我在家里等了一天一夜,苏青没有回来。
第七天傍晚,我下班回家。
天已经黑了,小区里的路灯亮了几盏,昏黄的光洒在地上。
我走上六楼,发现门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,客厅里黑漆漆的。
我摸到开关,灯亮了。
苏青坐在沙发上。
一个人。
她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衣服上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。
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——是朵朵那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。
我的心猛地抽紧了,四处张望,没有看到朵朵的身影。
"朵朵呢?"
苏青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很空,空得让人害怕。
我走过去,声音有些发紧:"我问你话呢,朵朵呢?"
苏青依然沉默。
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,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。
出车祸了?被拐了?还是……
她衣服上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是怎么回事?
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吼道:"苏青!孩子呢!你说话!"
苏青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她盯着我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那笑容很诡异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下一秒——
"啪!"
一记响亮的巴掌,重重扇在我脸上。
我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
苏青的声音沙哑,一字一顿地说:"你配问吗?"
我愣住了。
苏青站起身,浑身都在发抖,她盯着我的眼睛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"林远,你知道朵朵现在在哪吗?"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苏青继续说:"她在昆明,在医院里。"
"今天早上八点,她被推进了手术室。"
"医生切开了她的胸口,正在修补她的心脏。"
我的脑子"嗡"的一声,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。
手术?什么手术?
苏青盯着我,眼泪止不住地流:"这七年,你知道她有心脏病吗?你知道她每个月都要复查吗?你知道她晚上睡觉会突然憋醒吗?"
"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只知道你妈,你弟弟,你的面子。"
我的嘴唇在哆嗦:"手术……什么手术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"
苏青惨笑了一声:"告诉你?我告诉过你女儿要做手术,要二十万,你说什么?你说'再想想'。"
"我等了两周,你想出什么了?"
"你把八万块给了你弟弟还赌债!他转头就拿去打牌输了!"
我的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苏青松开手里的发卡,任它掉在地上。
那个粉色的发卡落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"啪嗒"一声。
她看着我,眼泪止不住地流:"我从昆明连夜赶回来,就是想亲眼看看你。"
"我想看看,当你发现女儿不在了,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。"
"是担心?是害怕?是愧疚?"
"不,都不是。"
"你的第一反应是质问我,是抓着我的肩膀吼我,是问我'把朵朵怎么了'。"
"林远,你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,是不是自己的问题。"
我彻底愣住了。
苏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颤抖:"现在,手术还没结束,医生说……有风险。"
"我不知道她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。"
"我要回去了。"
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"林远,你来不来?"
"如果你还想见她最后一面的话。"
门"咣"的一声关上了。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地上,那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静静躺着。
我盯着那个发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想起朵朵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时候,她才一岁,说话还不利索,"爸"字叫得含含糊糊的,但我高兴得把她举起来转了好几圈。
我想起她四岁的时候,非要我背着她去幼儿园,我嫌麻烦,让苏青送,她委屈得哭了半天。
我想起她六岁的时候,在学校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,她跑回来给我看,我正在打游戏,随口说了句"画得不错",眼睛连看都没看一下。
我想起她每次看到我回家,都会跑过来抱我的腿,喊"爸爸回来了,爸爸回来了"。
我想起出发那天早上,她在卧室门口说"爸爸,你要好好吃饭哦"。
我想起……
我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可我从来没有在意过。
从来没有。
我慢慢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发卡。
发卡上有一只粉色的蝴蝶,那是朵朵五岁生日的时候,苏青在夜市上给她买的。
她喜欢得不得了,每天出门都要戴着。
我攥着那个发卡,浑身发抖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七年。
整整七年。
我错过了女儿的成长,错过了她的每一次生病,错过了她的每一次复查,错过了她的每一次害怕。
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苏青,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她应该做的。
现在,我的女儿躺在千里之外的手术台上,生死未卜。
而我,连她今天做手术都不知道。
我是个混蛋。
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。
我抓起车钥匙,冲出家门。
我不能再等了,我必须见到我的女儿。
不管结果如何,我必须见到她。
06
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昆明的高铁票。
候车厅里人来人往,我坐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。
"老大,你弟弟房子的事……"
我挂断了电话。
她又打过来,我直接关了机。
上了高铁,我靠着车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从夜色到黎明,从平原到山区。
我想起苏青这七年来的样子。
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,做早餐、送朵朵上学、买菜、做午饭、打扫卫生、接朵朵放学、辅导作业、做晚饭……
她从来没有喊过累,从来没有抱怨过。
偶尔我回家晚了,她也只是问一句"吃了吗",然后默默给我热饭。
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我以为她是女儿的妈,照顾女儿是应该的。
我以为她不上班,在家闲着,能有多辛苦?
我从来没有想过,她一个人扛着有多累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,女儿生病的时候,她一个人有多害怕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,当她无助绝望的时候,她的丈夫在哪里。
我把脸埋在掌心里,浑身颤抖。
高铁飞速行驶,窗外的天渐渐亮了。
凌晨三点,高铁到达昆明。
我打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医院。
"师傅,麻烦快一点。"
司机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踩下油门。
深夜的城市很安静,街道上几乎没有人。
出租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,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。
到了医院,我付了钱,冲进大门。
医院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。
我在护士台问了手术室的位置,一路小跑着过去。
远远地,我看到了苏青。
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旁边坐着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得体,正递给苏青一杯水。
苏青没有接。
我走过去,脚步声惊动了他们。
苏青抬起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。
那个男人也站起身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我在苏青身边坐下,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"手术……还没结束吗?"
苏青摇摇头,没说话。
我们沉默地坐着,谁都没有开口。
手术室的门紧闭着,门上方的红灯还亮着。
过了很久,我转过头,看着苏青憔悴的脸,轻声说:"对不起。"
苏青没有看我。
我继续说,声音很低:"这些年,是我不对,我从来没管过朵朵,没管过你……我以为你是她妈,照顾她是应该的,我从来没想过,你一个人……扛了这么多。"
苏青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我,声音带着哽咽:"林远,我不需要你道歉,我只希望你以后,能把朵朵放在心上。"
"如果她还能……"
话没说完,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。
我们同时站起来,浑身绷紧了。
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他看着我们,顿了一下。
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,手心全是汗。
医生笑了:"手术很成功,孩子没事了。"
苏青的腿一软,差点跌倒,我一把扶住她。
她捂着嘴,泣不成声。
我扶着她,看着手术室的门,眼眶也红了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,朵朵被推了出来。
她躺在病床上,小脸苍白,眼睛闭着,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苏青扑过去,握住女儿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鼻子酸得厉害。
我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朵朵的头。
她的头发软软的,和小时候一样。
我蹲下身,凑近她的耳边,轻声说:"朵朵,爸爸来了,对不起,爸爸来晚了。"
朵朵没有反应,但我看到她的眼角有泪痕。
那一刻,我在心里发誓。
以后,我再也不会缺席了。
07
朵朵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,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。
苏青守在门外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
我去外面买了点吃的回来,她却一口都吃不下。
我在她身边坐下,轻声说:"你先吃点东西,饿坏了身子怎么照顾朵朵?"
苏青接过面包,低头咬了一口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我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血迹,心里一紧:"这血……"
苏青低头看了一眼,苦笑了一声:"朵朵术前抽血,她害怕,一直抓着我,护士扎针的时候,血溅了一点在我衣服上,我当时只顾着哄她,没注意。"
我握紧了拳头,说不出话来。
我的女儿在做手术前抽血,吓得哭,而她的爸爸在千里之外的老家,和他的妈妈弟弟商量买房的事。
我是个什么东西?
苏青看着我,轻声说:"林远,有些话,我一直想问你。"
我抬起头:"你说。"
苏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:"这七年,你有没有想过我?有没有想过朵朵?有没有想过这个家?"
我沉默了。
苏青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:"我知道你妈不喜欢我,我知道你弟是个无底洞,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为难,可是林远,我是你老婆,朵朵是你女儿啊。"
"我不求你帮我撑腰,我只求你在关键的时候,能站在我这边,能帮我说一句话。"
"可你从来没有。"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说的,都是事实。
苏青看着我,眼泪又掉了下来:"林远,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昆明连夜赶回来吗?"
我摇摇头。
苏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抖:"我想看看,当你发现朵朵不在了,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。"
"我想知道,在你心里,我和朵朵,到底排在第几位。"
我愣住了。
苏青继续说,声音带着哽咽:"你的第一反应是质问我,是抓着我的肩膀吼我,是问我'把朵朵怎么了'。"
"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而是质问。"
"林远,那一刻,我心死了。"
我听着她的话,浑身发冷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在苏青心里是这样一个人。
一个不信任她、不关心她、遇事只知道推卸责任的人。
可我仔细回想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,我发现她说的没有错。
我确实是那样一个人。
我低下头,声音沙哑:"苏青,对不起。"
苏青摇摇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:"我不需要你道歉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累了。"
我看着她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没有拒绝,只是靠在我的肩膀上,浑身发抖。
我抱着她,轻声说:"苏青,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但我想告诉你,以后,我会改的。"
"朵朵的事,我来管。"
"这个家,我会扛起来。"
苏青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服,哭了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,那个帮过苏青的男人又来了。
他带了一束花和一个毛绒玩具,是一只粉红色的小兔子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:"谢谢你。"
他看着我,顿了一下,和我握了握手:"不用谢我,苏青是我同学,朵朵就像我侄女。"
我问:"这笔钱……我会还的。"
他摆摆手:"不急,孩子好了就行。"
他看了苏青一眼,又看了看我,认真地说:"林远,苏青是个好女人,这些年她过得不容易,希望你以后能对她好一点。"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但我看到,苏青的眼眶红了。
08
朵朵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到守在床边的我和苏青,虚弱地笑了笑。
"爸爸,你也来了呀。"
我鼻子一酸,握住她的小手:"朵朵,爸爸来晚了,对不起。"
朵朵摇摇头,声音细细的:"没关系,爸爸工作忙嘛。"
我再也忍不住了,转过身,用手背擦眼泪。
苏青坐在床边,给朵朵喂水,轻声说:"朵朵乖,身体好了就能回家上学了。"
朵朵点点头,眼眶红红的:"妈妈,我害怕,他们把我推进去的时候,我好害怕。"
苏青把她抱进怀里,眼泪掉了下来:"妈妈知道,没事了,手术很成功,以后朵朵就不用再害怕了。"
朵朵靠在苏青怀里,小声问:"妈妈,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一起跑步了?"
苏青愣了一下,眼泪流得更凶了:"可以,以后朵朵什么都可以做。"
朵朵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豁口:"太好了,那我以后要和小美比赛,看谁跑得快。"
接下来的日子,我一直守在医院里,寸步不离。
朵朵恢复得很快,三天后就转出了重症监护室。
有一天,她拉着我的手,小声问:"爸爸,你以后能送我上学吗?"
我愣了一下:"当然可以。"
她眨眨眼睛:"那放学呢?"
"也可以。"
"那我生病了呢?"
我鼻子一酸,把她的手握紧了:"以后你生病,爸爸第一个陪你去医院。"
朵朵笑了,伸出小拇指:"拉钩。"
"拉钩。"
她的手指小小的,软软的,我握在手里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这七年来,我欠她的,太多太多了。
朵朵住院的第五天,我妈来了。
她是和我爸一起来的,我爸说是他硬把她带来的。
我妈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床上的朵朵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她走到苏青面前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话:"老大家的……这次是我不对。"
苏青没说话,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。
我妈继续说,声音有些发虚:"我不知道朵朵病得这么重,早知道……"
"早知道什么?"苏青打断了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"妈,您早就知道了,我告诉过您,您说孩子能有什么病,别小题大做。"
我妈的脸色变了变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苏青继续说,一字一顿的:"这七年,我带着朵朵看病、复查、吃药,您管过一次吗?"
"您只知道您小儿子买房需要钱,您知道您孙女做手术需要钱吗?"
我妈的脸色涨得通红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我爸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,轻声说:"老婆子,咱们错了,给儿媳妇道个歉吧。"
我妈僵着脸,过了好久,才挤出一句:"我……我知道了。"
苏青没有再说什么,转过身,继续给朵朵削苹果。
我送我妈他们出门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我妈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:"老大,妈知道这次做得不对,以后……以后妈会改的。"
我看着她,轻声说:"妈,朵朵是您亲孙女,苏青是您儿媳妇,她们不是外人,以后您要是还把她们当外人,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"
我妈愣了一下,低下头,没说话。
09
三个月后,朵朵康复出院,回到南昌上学。
她精神越来越好,小脸也红润了起来。
医生说她恢复得很不错,以后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苏青哭了很久。
我知道,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。
这件事,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首先改变的,是我。
我向公司申请调了岗,虽然工资少了两千,但可以准时下班了。
每天早上,我六点起床,做早餐,送朵朵上学。
每天下午,我准时回家,接朵朵放学,辅导她写作业。
晚上,我会帮苏青一起洗碗、打扫卫生。
周末,我会带朵朵去公园玩,给她买她喜欢的玩具。
苏青看着我的变化,眼神也慢慢柔和了起来。
我弟林超的事,我也处理了。
我给他打了个电话,明确告诉他:"以后的事,你自己解决,我不会再管了。"
林超在电话里喊:"哥,你变了!妈知道了会伤心的!"
我说:"我女儿差点没命,我该变了。"
我挂了电话,再也没有回过老家。
陈默的那笔钱,我换成了正式的借条,承诺两年内还清。
陈默说不用着急,但我知道,这笔债,我必须还。
苏青重新找了一份工作,是一家公司的行政,离家近,工作也不累。
她每天上班的时候,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
有一天晚上,朵朵睡着了,我和苏青坐在阳台上聊天。
月光洒在地上,银白银白的。
苏青忽然问:"你还记得我打你那一巴掌吗?"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:"记得,现在想起来还疼。"
苏青轻轻笑了:"以后要是再让我攒出这一巴掌,我可就不只是打你了。"
我认真地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:"不会了。"
我握住她的手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"这个家,以后我会好好扛起来,再也不会让你们失望了。"
苏青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月光下,我们并肩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屋里传来朵朵的声音:"妈妈——我要喝水——"
苏青起身,走进屋里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这是我的家。
我的妻子,我的女儿,我的责任。
我错过了七年,不能再错过接下来的每一天了。
窗外,万家灯火。
我站起身,走进屋里。
朵朵已经喝完水,躺在床上,眼睛半眯着。
我走过去,帮她掖好被子。
她睁开眼睛,拉着我的手,小声说:"爸爸,明天你送我上学,好不好?"
我笑了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"好,明天爸爸送你上学,以后每天都送。"
朵朵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豁口。
"拉钩。"
"拉钩。"
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脸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不是因为我拥有了什么。
而是因为,我终于明白了,什么是我应该珍惜的。